坏人 


香港电影近些年越发式微,曾有人评论当年的艳照门事件,说它不但造成受打击力度最大的几名当事人自身发展受限,还使得整个香港电影人中坚力量延续断代。现在看来有些夸大了,电影作为文化产业,其所处的文化背景是根基,与之契合的大量受众为其提供了空间,其地缘、实力等因素影响了创作格局,也决定了发展上限和输出的价值观。《无间道》之所以经典,最大原因在于所描述的由于选择所致的无法选择的人生,双主角中的刘建明才是内心冲突最激烈的角色,不过当年的金像奖还是梁朝伟的,多少可以反映出刘德华的表演,很优秀,但不够顶级。

高峰之后各大港片满屏都是阿sir,原本希望的重开辉煌没有到来,虽然后来的《黑社会》《寒战》《追龙》等都是佳作,但总体而言已是江河日下,影迷们所热议的“港味”,越来越成为那个特殊时代下残存的情怀。

《拆弹专家》第一部是常见套路作品,好人和坏人的简单对立,各种复杂技术设计,巨大破坏力的场景,紧张的时间戏码,以及最后东方式的英雄牺牲,就专业认可度看金像奖7项提名,但只拿了最佳男配,大众认可度看票房一般般。但到了第二部风格大变,只有拆弹和专家两个元素还在,最大的戏剧核心成了“屠龙勇士化身恶龙”。这就有意思多了,它不再是单纯的好与坏的斗争,而是触碰了人性自身的弱点,最终好人的回归似乎也在告诉我们,善恶不过一念之间。

故事起源于一次拆弹事故,炸断了一条腿的潘乘风被调离自己所热爱的岗位,因为自己的偏执而黑化,又在一次事故后回归。一个将某件事做到顶尖的人肯定是要追求极致的,他赖以成功的性格因素却有可能反噬自己,如同李国文先生所言,上帝不但能在有才华的人周围,还能在这个人的灵魂深处,安排下你的敌人,掘好坟墓,等着你往里跳。其实我们从潘乘风努力恢复拼命证明自己以及不断地询问何时归队就可以看出他的焦虑,因为他熟悉制度,知道按规定自己会面对何种对待,而这种对待在他看来是多个维度的侮辱。媒体对他的反抗的报道让他更为失望,最终将彻底走向了反面。

可能观众都已经开始讨伐制度了,这确实是本片立起来的最大的靶子,甚至让我看到了简单粗暴的反抗的“爽”,电影里的《水浒传》就是全片的题眼,虽然在片中并没有太多讨论,但其背后是逼上梁山的“逼”字。《水浒传》无疑是最好的黑帮小说,其中有各种各样的人,谨小慎微的林冲、为哥哥讨公道的武松、讲义气的朱仝、有名望有能力的富二代卢俊义…他们被因各种各样的原因被卷入江湖,身不由己。没有人天生想当坏人,奈何不当坏人就只能当死人,这里边描绘的就是真正的地狱,是人为了生存下去,不得不变成恶鬼。但逼迫潘乘风的是什么?是制度的要求,是高层不愿担责任,但他最后的回归告诉我们,逼迫他最大的力量,其实来自于他自己。回到现实世界的我们还是很遗憾,即使经历的几千年文明发展,人类还是无法找到完美的制度,因为它并不存在。而工业化带来的,就是把人当作工具,这在某种程度上说是一种必然,制度永远在权衡和妥协,在寻求最大程度和最大范围的最优解,要是想看得远看得全,就很难看得细,卓别林在《摩登时代》里的控诉没有过时,不过是换了一些形式。但即使你怀揣着无比美好的愿望将问题砸碎,也会陷入一些更大的问题,就像片中的“复生会”,他们并不自私,想法单纯行事执着,甚至像灭霸一样带有某种类似神圣的光环,但我们必须要做出价值判断,他们都是坏人。

最后回归好人的潘乘风用生命阻止了灾难,他必须死,这是电影系列风格的延续,更重要的是他已无法面对自己曾经做的这一切。随着结尾处列车掉入海中,最大的炸弹也爆炸了,带走了最大的矛盾冲突所在,威力巨大但没有造成太严重的后果。对于我来说,这个情理之中的结果总觉得有些不过瘾,似乎片中所有的重点都没有展开,所有的思考回到了技术问题,我们只要知道潘乘风的善拦住了恶即可。

连姆•尼森出演的《不明身份》(Unknown)也讲述了类似套路的故事,他在柏林遭遇一场车祸后从昏迷中苏醒,却发现妻子声称不认识自己,而身份也被人盗用,同时还遭遇到了无数杀手的追杀…最终他发现自己原来是杀手,一直以来策划用虚拟身份实施犯罪,但最后阶段遭遇车祸导致大脑出了问题,将虚拟身份的内容当成了真实的自己,但组织已找人继续用这个身份行事。从电影来看,开头的悬疑和反转设计颇有些吸引人,只是硬伤太多,最要命的是杀手恢复记忆后突然就要为全人类幸福而战,虽然我们都知道那是连姆•尼森,但这薛定谔的善恶多少叫人觉得莫名其妙,这已不是一念之间的问题,而是具有了随机性的问题。作为观影者,我们欣赏各种紧张激烈的视觉奇观的前提应该是必要的合理性,而类似问题同样也在《拆弹专家2》里出现了。除去部分人物交代潦草、相关技术设计有硬伤、强行感情戏等问题之外,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也许是“五年后”的剧情展开设计,也许是刘德华自身社会影响力的形象包袱,也许是导演和演员的设计和努力看起来还是有些生硬且前后不连贯,也许我个人先入为主产生了违和感,反正主角人物心理刻画感觉不足,而且剧情开展到真相全部漏出后就已经觉得没什么意思了,既不会有继续深入的探讨,也不会让坏人得逞,每一个角色按照现有路线例行公事就行。个人认为最大的戏剧张力应该在于制度让其中的每一个人陷入困境后的决裂时刻,或潘乘风接受失忆前是卧底和全面呈现黑化历史的反转。但这种爆发既不畅快宣泄也不深刻全面,而身份的陡然切换也没什么不适,接受得轻描淡写,进而最后的大爆炸似乎也感觉不到戏剧高潮,仅仅是告诉观众,问题已带走,故事已结束。

说好的拆弹专家,下次还是别让炸弹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