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一年再次进入电影院,其间的魔幻足以长久回味,也值得多年以后重新审视。这一次,8天的假期、春节的彩蛋、30晚上的团圆晚会…似乎让我们以另一种方式重新打开了庚子年,虽然,太多故事已是沧海桑田。
蒋勋在书里写到:我喜欢神话传说,总觉得每个民族的神话传说里都包含了很多、很深的东西。和其他文学不一样,神话、传说在口口相传的过程中,难免会“添油加酱”,每个说故事的人都变成传说的创作者。明朝《封神演义》成书之后,里边就融入了各种方式出现的人物,可以试着寻找起源,哪吒的老爹李靖,是带着明朝总兵头衔穿越到商朝陈塘关的唐朝将军,而哪吒“三太子”的名号以及三兄弟的名字也是诡异,有学者从《三教搜神大全》《太平广记》《北方毗沙门天王随军护法仪轨》等书中不断追述,大致认为是伊朗、佛教故事在中国融合后的形象。而姜子牙,是开周八百年的上古传奇,武庙十哲的主神、武圣。如今,这些传说被不断赋予新的意义和解读,像蒋先生所言,“如一艘船承载了许多人的心事,从上游到下游随波逐流而去”。
《姜子牙》的预热从大火的《哪吒》开始,赋予了太多人们对于《哪吒》姊妹篇之类的希望,甚至被幻想着建立起一个“漫威宇宙”一般的“封神宇宙”。但其评价却包含了一些失望,因为这本就是两个不同的故事,无论从故事内核、叙事方式、背景、受众都有较大区别。但在这个特殊的历史背景下,国人的期待早已不再是一部好电影那么简单,相信在《流浪地球》后,已有很多人盼望着解放军取代美国大兵在荧幕上和外星人好好打一架了。
回到电影本身,其内核可看作一个电车难题:是否能为千万人而牺牲一人,如同《西游•降魔篇》中玄奘所面对的小爱与大爱。与几乎所有的讨论此类问题的电影类似,最终的答案都是否定的。因为肯定的选择会将人指向虚妄的道德,而这样的道德无法支撑试图构建于其上的所有幻想的美好。当然,这些电影中的千万人也都只是远观的符号,而这一人,却是无比鲜活的,如同杠杆一样通过远近和数量达到某种近乎平衡的状态,否则一边倒的话答案岂不是过于简单了。任何的回答都是充满争议的,可能这也是这一话题经久不息的原因,其本质在于,在限定的条件下,我们无法得到一个完美的答案。对于我们的文化而言,这样的争论是有积极意义的,因为我们有着历史的、宏大的审美。曹松有诗,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但我们所记住的,大多是“丰功伟绩”。2007的《集结号》算得上是一部里程碑式的作品,它将镜头对准了一个战争中的小人物,他的苦难和伟大,都是那么的悲凉和真实,可以相信,当我们更多关注了辉煌下的阴影、盛世里的悲歌,那说明我们的文化已经越来越自信和内省了。
很高兴看到我们在越来越多的地方表现出了这样的自信,如同姜子牙这个人物的设定一样。区别于以往的角色如《大圣归来》《哪吒》等电影里的主角形象,他们更加讨喜,更加主动地让气氛燥起来,姜子牙则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我觉得可以认为是对某种完美形象和模式的突破,相信自信一定会带来包容和不刻意。片中姜子牙在强迫症和思考这两方面的表现是连贯的,可能在思想的升华上表现有些单薄,感觉似乎缺少点力量感,但在视觉审美上让人满意,算是找到一条路,一种很好地发挥了技术的表达方式。
再说一点延伸的思考。对比一下“漫威宇宙”,可以看到它的世界虽然有无限宝石这样的麦高芬的设定,但总体而言是物理支配的客观世界,而我们的很多作品中则都有一个作为最高存在的主观之神,最多就是把它尽量客观成一个类似“天道”的东西,它是逻辑的终点。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群魔》里写到:“要是上帝存在,那末一切意志都是他的意志,我也不能违背他的意志。要是他并不存在,那末一切意志都是我的意志,我也必须表达自己的意志。……因为一切意志都成了我的意志。难道整个地球上就没有一个人在抛弃了上帝并相信了他自己的意志以后,敢于在最重要的问题上表达他自己的意志?……我必须开枪自杀,因为我自己的意志的最高点就是自杀。”物理定律作为最高存在可以带来逻辑的闭环,自由意志可以带来无限可能,而逻辑的终点则削弱其中的角色们存在的意义,如果真的去幻想一个更加吸引人的“封神宇宙”,这个宇宙的自洽性似乎不那么好解决。
再再说一点延伸的思考。对人类发展作用最大不是科学家、政治家,而是道德的建立者,是耶稣、释迦摩尼、穆罕默德、孔子…但电车难题永远存在,有人的地方就有竞争和冲突,我们可以试着假设一下姜子牙主导的话会建立什么样的世界。作为片中的人物,当然可以赋予他尽量美好的想象,但对比一下历朝历代的真实人物,所谓“百年清流嘴一张”,就知道冷冰冰的现实世界,实在不是建立在美好的想象上的,而政治,从来都是因势设谋的游戏,从来只讲结果,因为如果没有结果,那么再高尚的动机也毫无意义。要惩治恶人,就要比恶人更恶,似乎也没有什么问题。到底理想和理想主义者之间是怎样的关系?可能,没什么关系。作为一个诡异的理想主义者,特此许愿:离这样的难题远一点。

